湘南中秋节习俗

发布:2014-09-01 08:01:33 阅读:223次

请“月光娘娘”吃大烧饼


  一般由年轻夫妇和小孩组成的家庭,在中秋节的时候并不需要到商店里去购买月饼,就算去买也不会买很多,因为中秋节这天小孩的外婆会拣一袋子的月饼到家里来,叫做“送大烧饼”给外孙崽女吃。农村人吃月饼很随意,月饼也很便宜,一般是两三块钱一筒,自己家买两三筒,外婆再送两三筒来,也就足以堵住小孩子的馋嘴了,所以一到中秋这天就在家等着外婆的到来,外婆是这天最亲的人。更何况还有一些长辈亲戚也会来家里“送大烧饼”。中秋这天晚上,当月光铺洒在大门口的时候,家里的大人便会把桌子搬出来,正对着皎洁的月亮,往上面摆上月饼。把家里人都叫上,对着月亮鞠三个躬,请“月光娘娘”吃大烧饼。祭完月亮之后,就开始拿月饼吃了,小孩子则拿着月饼到“禾坪”看放灯了。


“灯。高嘞,高嘞”


  “灯”的书面名字是孔明灯,水村就叫它“灯”。每到仲秋的时候,村落里的人就盼望着中秋这天会出大月光,只有徐徐清风,这样的天最适合放灯了。放灯的传统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每一代都有些积极分子,他们既有热情,又有很好的编制灯的技术,从我这一批“香”字辈的年轻人记事起到现在已经出现了四个放灯的领导者了。最初是我的五公公,他是个绝佳里手,只要是他负责编制的灯一次点燃就能送上天,他的继承者是湾里的一位“书”
  字辈的伯父,他手脚不好使之后,另外一个年轻些的伯父接下了这份活,这个伯父领导了十年八年,直到近些年才有一位四十多岁的叔叔兴头,等这位叔叔“退休”后,可能接班的人是“香”字辈的人。
  中秋放灯除非遇到特殊情况如天气不好,基本上不会间断。在中秋的前几天,一些年轻的积极分子就会合伙到街上买灯纸,纸要特别薄灯才不至于过重,色彩有多种如白、红、蓝、黄等,这样可以增加灯的欣赏度。天一杀黑,村落里的人就陆续赶到禾坪上来,这是一个有数亩面积的晒谷场。到八九点钟之后,禾坪上就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小孩是最兴奋的,老人也带着小孙子佝着背过来,年轻人是来学习制作技术的。一些积极分子把兴头的人请到禾坪上来,然后听从他的安排。有人用芋头做糨糊,有人做竹圈,有人准备棉花和柴油,分工很明确。设计和裁纸是制灯的关键,因此这道工序由兴头人亲自担当。做一个灯需要一到两个小时,做的时候,人们把“工作区”
  紧紧地围了个大圈,仔细地瞧着如何制作,每个人都试图参与进来,亲自体验一下,就是帮忙递下工具也行。我小时候曾有幸一起到镇上买过灯纸,为此激动了半年,因为上了天的灯是用“我买来的纸做的”,就好像那个灯是自己的一样,而没有亲自参与的小朋友则投以羡慕和崇拜的目光,我成了伙伴追逐的偶像。或许正是有这种参与的欲望和热情才有了放灯传统的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灯编制好之后就是放灯了,这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人们心里在祈祷着,“灯一定能一次就放上去”。比较高个的年轻人把灯用双手支撑起来,使灯下发火的时候不至于把灯尾给烧着了。“发灯”是件光荣的事,兴头人把这件任务交给晚辈青年或八九岁的孩子,于是孩子们便争夺起来,谁也不相让,喊叫着“我要发灯”。最终拿到“发灯”权的人自豪地把灯点燃。由于在水村土话里,“发灯”和“发癫”是一个音,因此过后“发灯”的人就会被人开玩笑说要“发癫”。尽管如此,“发癫”的人是当晚孩子中最光彩耀眼的人。灯下在烧火,柴油多烟雾很快就把灯胀鼓,试图从托灯人的手中挣脱开来往天上冲撞。灯慢慢地上天了,禾坪上的人仰着头,叫喊“高嘞,高嘞”,希望自己的叫喊能把灯“喊”到高处。灯确是上到了高处,只能见一点火,像一颗明亮的星星拱着月儿。
  徐徐清风把灯送到了天空的另一边,于是人们便“追灯”。如果灯下棉团浸的柴油比较充足,火烧得久,灯也就飘得远。人们追灯最远的时候达到十几二十里的路程,到了陌生的村落或山岭。追灯还追出了许多笑话,一个伯父年轻时候与伙伴们一同追灯,看着灯落到山的那一边,便齐赶过去看谁先发现落地的灯。这个伯父跑到最前头,看到有一处白色的“堆”,很似灯,二话没说就扑抱过去,结果发现自己怀抱的是个坟头。另外一个伯父,他年轻的时候也很疯狂,有几次追灯只抬头不看路而掉进了猎野物的深坑里。
  许多人因为追灯而摔了无数次跤,脸被黑泥粘得不成样了,自己还不知道。
  我也在山上和沟渠里飞跑过,至今也想不通那些坎是如何跨过去的。这样的故事很多,在水村每到中秋时人们就会谈起,当做记忆,但追灯却还在继续。


干塘与湾人大联欢


  湘南宗族性村落宗族的格局一般是祠堂在村落的正中央,祠堂前面隔一块二三十米长的空地,空地前是宗祠的门楼,门楼处在村落的最前沿,是村落的门户。祠堂和门楼两旁是宗族的住房,以右为尊大,因此右边是大房的房屋,左边住的是二房的人。门楼的正前方是一口池塘,它像明镜一样照耀着门楼。整个宗祠即由祠堂、门楼和池塘组成,从风水的角度讲,它完全占据的是块宝地,护佑着宗祠两旁的子孙后裔。
  水村平屋里的池塘在新中国成立前有数十亩面积,犹如一面湖,分为左塘、右塘和中间塘。新中国成立后平屋里实施“填塘造田”工程,把右塘和中间塘填了整平为良田。留下来的左塘尚有一亩多水面,呈橄榄球型,左岸是数百年的榕树,睡仙一般斜着身子僦影于水面,右岸乃整平出来的水田。塘中间有两块相隔三四米的鸳鸯生石,圆锥形,平常有一二十厘米露出水面,正是小孩子游泳休息的好扶手。因为有活水注入,池塘的水一直以来都很清澈。在平屋里引水修井之前池塘发挥着多项功能——活水注入的左面是人们挑饮用水的地方,此处不允许小孩游泳和洗刷;中间岸边的水面上浮着几块大而透亮的石块,作为洗衣物的场所;最下游则是安排洗尿桶等污秽物品的地方。由于水质很清,酷暑季节池塘就成了孩子们消暑的最佳场所,平屋里五六岁的小孩子就开始在池塘边沿学游泳了。自有池塘以来,还没有人因为游泳而被水淹死的案例,水村人的解释是,这是宗祠的池塘,且池塘对面正好是杨姓的“宗庙唐公”,他老人家整天盯着村落和池塘,不会让子孙后代出事。有了祖宗的保佑,孩子们就可以尽情地在池塘里玩耍了。
  在平屋里,每年湾里都会向每户收取一块五毛钱用于买鱼苗,放入池塘,喂养一年后,到八月中秋时就干塘捞鱼。干塘是在中秋节的前两天。这天早晨,人们就开始陆陆续续地赶往池塘边,全湾的人一个不留。特别是成年男子,不得不来,因为有苦力活要干。在湾里出现抽水泵之前,水村是用吊桶把整塘的水吊干的。一口塘设两到三个吊桶,吊桶用两根绳子拴着,一人牵一边从塘里头吊水出来,倒人小河里。两个人一吊桶,如果手脚麻木了,就换另外一班,湾里的成年男子每个人都会轮到,因此他们就得在一旁等待。而妇女、小孩和老人则围着塘看热闹,看着塘水变浅,指点着不时跳出水面的鱼。会游泳的小孩则早已下了水,在水岸的石头缝里摸螺蛳和蚌壳。两三个吊桶不停歇地工作,到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池塘就干得差不多了,鱼在浅水中乱蹦乱跳,这时就开始捞鱼了。妇女们把家里的洗澡盆搬到池塘岸边来,倒半盆清水,而男子则下水捞鱼。小孩当然也有事做,他们把大人捞上的鱼拿到水盆里来。此时的场面是最疯狂最热闹的,每个人都没有闲着,每个人都付出巨大的热情参与到这场狂欢中来。大鱼捞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停下手来准备分鱼了。把捞上来的鱼称好,按人头分到各户,一般一年这IZl塘能打两三百斤鱼,即湾里每个人可分到一至两斤鱼。后来湾里有两户人家买了小型水泵,他们也参与进来,但吊桶仍然使用,使干塘的速度加快。两台小型水泵记两个工,分鱼的时候每台分两斤鱼。
  第二天,也就是中秋节的前一天,成年男女仍不能闲下来,还有巨大的任务要完成,那便是修塘堤和挑塘泥。男子负责修塘堤。由于洪水或机器、人行走的缘故,塘堤总有些边沿崩溃或石块松弛的地方,这样就必须年年维修,如果拖久了,几年不修一次,那么整个池塘堤都会溃掉,这样既不方便洗刷,又不好行走,更不用说养鱼了。因此必须当年溃的堤当年修复。所以这天湾里男子的任务就是要对塘堤进行全方位检查和维修,需要从山上抬石头把溃决的堤重新砌好,挑硬泥来填堤面使其变得更结实防溃。而湾里的妇女同志则要把塘里的淤泥清理出去,使塘能装更多的水,这样既适合养鱼,水更清洁也便于洗刷。
  塘堤修复好和淤泥挑完后,先不急着灌水,让阳光曝晒两三天,除去塘里的腥昧后再注水进来,这时的池塘就换了副模样,水是清澈见底。然后湾里就向各家各户收取一块五毛钱购买鱼苗,“放种”。中秋节这天家家户户都煮鱼吃——因为不是湖区也不靠大江大河,平时水村人都不吃鱼,而且分到家的鱼还吃不完,则需把鱼放到灶台上烘干,制成干鱼。


其他习俗


  农历八月份是水村人最空闲的时间段,其他月份都比较忙。八月中秋之前人们在忙着“双抢”和种稻,旱地里的花生、玉米都要收果,而之后的月份则开始挖红薯,做红薯粉,这项工作可以一直持续到农历十二月份,此时还有晚稻要收割。因此八月中秋相对不是个很忙的月份,可以抽出很多时间来参加村落集体的活动,凑凑热闹,凑个“兴头”。人们有参与文化娱乐活动的需求,也就会有人创造各种机会提供不同的活动方式。中秋放灯就是水村人在这个休闲月份的一项有趣的文娱活动,吸引了村落里所有人的目光,勾起了人们的兴趣,并对参与编制、燃放灯投入极大的热情,期待自己能够亲自参与灯的编制工序,把自己的劳动、技术投入其中。特别是村落里的孩童,他们对灯充满了幻想与憧憬,孩童时代对灯的深刻记忆促使他在往后的岁月中努力学习编制、参与燃放,学会一整套灯的技术技能,使其不至于失传。同时,每年的实践又吸引更多的积极分子参与进来,从而使中秋放灯的传统活动能够流传下去。
  在中秋放灯活动中,编制灯的技术能手都是村落里能说得起话、有一定权威的族老,比如接管放灯多年的杨书煌便是水村平屋里两个房头的老大,他是村落集体记忆的象征,各种传统仪式都由他主持,他也是过年杀猪“喝汤”的座上宾。因此,中秋放灯不仅仅是娱乐活动那么简单,而是通过这样一种娱乐活动,使其中的积极分子和技术能手脱颖而出,成为村落社区的集技能、荣誉、道德于一身的佼佼者。我们看到,参与到编制、燃放灯中的人都有一种自豪感,并且其他人也会给予他们这种荣誉。这在孩童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参与制灯的孩童会有一批追随者替他“出头”、“卖命”。而在成人当中,兴头的人会在制灯的过程中观察谁最有潜力成为接班人——接班人不仅要有很好的制灯技术,还要有领导、决策和团结的能力,也就是有成为宗族的领导者的潜能。被他选中的人,将成为重点培养的对象,以后他就会成为整个村落的“聚焦灯”。因此,水村中秋禾坪放灯作为一个村落宗族实践的场域而存在,为宗族年轻人提供了一个展示自我、获取宗族认可的舞台。
  舞台上的竞争既可以是明的,亦可能是内心的较量,但每一个“参赛”者必须遵循场域里的惯习。最终成功者获得村落的光环。当然这样的舞台不止一个,也不仅通过一个事件来考察宗族成员,还有许多这样的舞台机遇,比如对书法的历练情况,更多的是在生活的细微处体察。中秋放灯不过是比较大而显著的事件。
  同样,中秋节干塘为水村人提供了一次狂欢的机会。人们并不是为了分几斤鱼而这么辛劳卖命,而是为着一个“兴头”,所有人狂欢的兴头。水村人讲,正是有了这个兴头,湾才像个湾。也就是说,作为一个完整的道德和生活社区,它必须有一些活动和仪式来加以整合,必须有载体来支持、培养和创造人们钟情于社区事务的积极性。村落的解体,恰恰是像干塘这样的集体活动在村落生活中退场所导致的,它的退场既是村落解体的一个表征,同时也是重要的原因。村落集体活动的退场,使得村落缺少了能够整合在一起的黏合剂和必要的桥梁,并使原来结合在一起的人际网络和人们之间的感情纽带渐趋松弛,村落不再具有强有力的价值生产能力,村落舆论也趋于瓦解,人们各自解除了相互之问的责任与义务,最终也就造成了“村将不村”的局面。村落不再是生活与道德、价值实现、认同单位的完整社区,只是人们在人生旅途中一个不起眼的驿站,走出驿站之后就不会再回头看一眼。
  水村的宗族观念还相当强烈,人们还有参与集体活动的“兴头”,并能在其中获得乐趣和体验人生的价值。如果仅仅是为了能分到几斤鱼而整整耽搁两天的工,是绝对划不来的,因为水村男子完全可以到附近的矿区“上班”,一天就可以赚上几十块上百块钱,妇女也可以挑小菜到集市上去卖——正是过节的时候,卖得更好。因此用经济学机会成本理论来解释,水村人绝不会为区区几斤鱼放弃其他更有赚头的事,这不符合理性经济人的假设。人们愿意放弃大头而顾及池塘里的几斤鱼,这说明池塘里面肯定还有更大的赚头。
  集体活动不退场的村落,社区生活也就有了实在的黏合剂,人们能在集体活动中感受到强烈的社区道德和生命价值,同时也在这样的活动中产生认同、建立彼此的责任和义务,从而使村落能够牢牢地被传统的价值观念和信仰黏合在一起而不至于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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