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宋茶诗与茶事

发布:2022-09-30 07:05:01 阅读:84次

茶、斗茶以及点茶与点汤,均为茶事中曾经讨论过的问题。本文在《全宋诗》与《全宋词》的范围内检阅其详,认为分茶除此前已经学者指出之两义外,宋人通常以其作为点茶之别称。至于斗茶,乃起于贡新,传入宫廷之后,曾盛于徽宗一朝,范围却始终很小,并未成为两宋的普遍风气。所谓“客至点茶,送客点汤”,宋代尚未有成规。送客留别,点茶,点汤,均可。

讨论宋诗的风格与特色,是一个大题目,前修与时贤都作了不少工作,更有许多出色的成就。近年整理出版的《全宋诗》,则为细致的检阅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其中虽有若干疏失(注:如第二十二册,“张茂先”下录散句“熠熠宵行”,引陈骙《文则》“张茂先《励志诗》云云”,此“茂先”,西晋张华也。又重出者亦不止一例。),但它毕竟提供了比较可靠的线索与依据,而这样一个诗的世界,也使人更有条件从广阔的范围,即不仅仅局限于其成就可以称之为“诗人”的一个相对狭小的范围,对两宋诗重新审视。

以文为诗,为宋诗特点之一。平朴如说话,絮絮缕缕,讲述身边的故事,铺叙处每每意致玲珑。生活之细微以及对生活之细微的悉心体验,无不由诗曲曲传出。此中有着题材的广阔,更有着细节的丰盈(注:宋诗题材的广阔以及它的总体风貌,朱刚《从类编诗集看宋诗题材》一文,有比较详细的论述,见《文学遗产》1995年第5期,第84-89页。),或可以说,宋诗特以它的细微而见深广。趋平,求奇,复古,诗歌流派固有不同,但以对生活不同的体验与感受从事创造,则有共通。对日常生活的描绘,两宋仍多在诗歌中完成,诗的世界里,生活中的细节,便总是被满新绿。所谓“作文不欲如组绣,欲如疏林茂麓窈窕而敷荣”(注:陈傅良《送陈益之架阁》,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全宋诗》,北京大学出版社,第四十七册,第29230页。本文所引宋诗,均据此本,以下只注明册数、页数。),宋人在诗中早已道得亲切。

茶事只是社会生活之一端,但在《全宋诗》与《全宋词》的范围里检阅其详,却不能不惊讶于它的丰富。茶事中的细微末节(注:两宋茶诗,颇存茶事之细节,后人或讥其琐碎,如《瀛奎律髓》卷十八“茶类”录丁谓诗《煎茶》,纪昀评曰:“细碎敷衍,未见佳处。”丁晋公此作,以诗论,自不属上乘,然“自绕风炉立”、“铛新味更全”,咏煎茶甚切,虽是“敷衍”题目,却也敷衍得好。),在茶诗中原是有情,有境,有性灵;饮茶方式的选择,也每每显示着饮者的气度和风神。而茶事中曾经讨论过的若干问题,在通检两宋诗词的过程中,是否有可能得出一二新解?谨作此尝试。

一分茶

对于分茶的解释,有几种不同意见。1958年版,《宋诗选注》释陆游《临安春雨初霁》,以为“分”就是宋徽宗《大观茶论》所谓“鉴辨”。蒋礼鸿先生则以《“分茶”小记》为题对此发表了不同看法,认为分茶有二解,其一,为酒菜店或面食店;其一,指用沸水(汤)冲(注)茶,使茶乳幻变成图形或字迹(注:《蒋礼鸿文集》,浙江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四册,第393-395页。)。许政扬先生在《宋元小说戏曲语释》“分茶”条中也提出详细意见,结论是:“分茶”就是烹茶、煎茶(注:《许政扬文存》,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30-33页。)。1982年版《宋诗选注》摒弃旧释,曰:“‘分茶’是宋代流行的一种‘茶道’,诗文笔记里常常说起,如王明清《挥麈余话》卷一载蔡京《延福宫曲宴记》,杨万里《诚斋集》卷二《澹庵座上观显上人分茶》;宋徽宗《大观茶论》也有描写,黄遵宪《日本国志·物产志》自注说日本‘点茶’即‘同宋人之法’:‘碾茶为末,注之以汤,以筅击拂’云云,可以参观。”此外,今人《剑南诗稿校注》卷十二《疏山东堂昼眠》下释分茶曰:“分茶,宋人泡茶之一种方法,即以开水注入茶碗之技术。杨诚斋《澹庵座上观显上人分茶》云云,可想像其情况。”(注:钱仲联《剑南诗稿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964页。)又,今人《陈与义集校笺》在《和周绍祖分茶》诗下,引证亦详,末云:“分茶一辞,宋人无释,各种茶谱亦不载”,“据各家所咏或记载,盖以茶匙(茶谱云:茶匙要重,击拂有力)取茶(汤)注盏中,为分茶也。简斋此诗云‘小杓勿辞满’,当即以茶匙击拂之意”(注:白敦仁《陈与义集校笺》,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136页。)。

诸家之释,以1982年版《宋诗选注》为近实。不过,若求详实与确切,则仍嫌不足。此为其书体例所限,不烦苛求。

分茶之意究意如何,须从唐宋饮茶法以及期间发生的变化说起。

唐宋时代的饮茶,乃茶末与茶汤同饮,饮后不留余滓。至于烹茶法,元明以前,可大别为二:其一煎茶,其一点茶。煎茶盛行于唐,陆羽《茶经》载其法最详;两宋盛行点茶,蔡襄《茶录》、宋徽宗《大观茶论》,乃点茶法经典(注:以下引《茶经》、《茶录》,均据百川学海本,个别字句据他本校改;《大观茶论》,据《说郛》宛委山堂本。)。当然点茶盛行的同时,传统的煎茶之习也未少衰,不过依茶品、时地、饮茶之人的不同,而选择不同的方式。

煎茶所用之器,两宋为风炉和有长柄与短流的茶铫;点茶,则以燎炉和有把手与长流的汤瓶。煎茶与点茶,皆须煎汤亦即煎水。前者煎汤于茶铫,后者煎汤于汤瓶。汤至火候恰好之际,若煎茶,则将细碾且细罗之后的茶末投入滚汤。若点茶,此前便须炙盏,《茶录》所谓“凡欲点茶,先须*[左火右劦]盏令热,冷则茶不浮”。嗣后以小勺舀取茶末,在盏中调作膏状,于时以汤瓶冲点,边冲点边以竹制的茶筅或银制的茶匙在盏中回环搅动,即所谓“击拂”。点茶需要技巧,又以因击拂之法不同盏面泛起之乳花不同而有各种名目,自第一汤至第七汤而各有不同(注:《大观茶论·点》。以“七”为数,应即由卢仝《走笔谢孟谏议惠新茶》而来。“七碗”在两宋茶诗中也常常用作茶的代称。)。

点茶尤重盏面浮起之乳花。王明清《挥麈余话》卷一录蔡京《保和殿曲燕》云:“赐花全真殿,上亲御击注汤,出浮花盈面。”又引其《延福宫曲宴记》云:“上命近侍取茶具,亲手注汤击拂,少顷,白乳浮盏面,如疏星淡月,顾诸臣曰:‘此自布茶。’”“上”,徽宗也,“疏星淡月”云云,即见于他的《大观茶论》(注:《大观茶论·点》云注汤时,“搅动茶膏,渐加击拂,手轻筅重,指绕腕旋,上下透彻,如酵蘖(蘖)之起面,疏星皎月,灿然而生”。),王安中《临江仙·和梁才甫茶词》“延和行对台臣。宫瓯浮雪乳花匀”(注:唐圭璋《全宋词》,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二册,第751页。本文所引宋词,均据此本,以下只注明书名和册数、页数。),亦咏其事。只事烹茶重乳花,却不自点茶始,陆羽《茶经》讲述煎茶法时已叙述得详细。《茶经》卷下“五之煮”:

第二沸出水一瓢,以竹筴环激汤心,则量末当中心而下。有顷,势若奔涛溅沫,以所出水止之,而育其华也。凡酌,置诸碗,令沫饽均。沫饽,汤之华也。华之薄者曰沫,厚者曰饽,细轻者曰花,如枣花漂漂然于环池之上,又如回潭曲渚青萍之始生,又如晴天爽朗有浮云鳞然。其沫者如绿钱浮于水渭,又如菊英堕于樽俎之中。饽者,以滓煮之,及沸,则重华累沫皤皤然若积雪耳。《荈赋》所谓“焕如积雪,烨若春*[上艹下敷]”有之。(注:《艺文类聚》卷八十二,杜育《荈赋》:“惟兹初成,沫沉华浮,焕如积雪,晔如春敷。”)

又同书“七之事”引《桐君录》云:

茗有饽,饮之宜人。

不过唐代之煎茶,乃茶在釜中煎好,然后分酌入盏,陆羽虽云“凡酌,置诸碗,令沫饽均”,然而分酌之际,总难免稍坏浮花。两宋之点茶,则无此虞。北宋张扩《均茶》所以云:“密云惊散阿香雷,坐客分尝雪一杯。可是陈平长割肉,全胜管仲自分财。”(注:第二十四册,第16092页。)乳花在两宋且颇多俗名与雅称,曰云,曰云脚(注:向子諲《浣溪沙》“茗碗分云微醉后,纹楸斜倚髻鬟偏”(《全宋词》第二册,第975页)。梅尧臣《宋著作寄凤茶》“云脚俗所珍,鸟觜夸仍众”(第五册,第2788页);又《谢人惠茶》“以酪为奴名价重,将云比脚味甘回”(第五册,第2980页);陈东《茶》(一作《索友人春茗》)“偏爱君家碧(一作白)玉盘,建溪云脚未尝干。书生自恨无金换,聊以诗章乞数团”(第二十九册,第18749页)。),曰花,曰乳花、玉花、琼花、雪瓯花,或仍依《茶经》称枣花(注:林逋《尝茶次寄越僧灵皎》“瓶悬金粉师应有,筯点琼花我自珍”(第二册,第1225页);葛胜仲《谢太守惠茶》“破看鲜馥欺瑶草,煮验漂浮漾枣花”(第二十四册,第15662页)。)。而此际所重,又不仅在于乳花,更在乳花泛盏之久,此即谓之“咬盏”。《大观茶论》:“乳雾汹涌,溢盏而起,周回凝而不动,谓之咬盏。”梅尧臣《次韵和再拜》句有:“烹新斗硬要咬盏,不同饮酒争画蛇。从揉至碾用尽力,只取胜负相笑呀。”(注:第五册,第3262页。)所谓“次韵”,乃次欧阳修韵,原唱《尝新茶呈圣俞》句有“停匙侧盏试水路,拭目向空看乳花”(注:第六册,第3646页。)。又释德洪《空印以新茶见饷》“要看雪乳急停筅,旋碾玉尘深注汤”(注:第二十三册,第15244页。),《无学点茶乞诗》“盏深扣之看浮乳,点茶三昧须饶汝”(注:第二十三册,第15167页。);刘才邵《方景南出示馆中诸公唱和分茶诗次韵》“欲知奇品冠坤珍,须观乳面啮瓯唇。汤深不散方验真,侧瓶习瀑垂岩绅”(注:第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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